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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安魂者(散文)

来源:青岛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秦风秦韵

长久以来,“外婆”始终是一个被我刻意回避的词语,像树荫回避炽烈的阳光,像水里的鱼儿回避天空和翅膀,像从乡下涌向城市的年轻人回避自己的故乡。回避的结果在沉睡的泥土之下,它是一块不动声色的石头,从不正面告诉我什么,我听不到看不见泥土给出的答案。也许,今天一切的事物和思想都将归于泥土。泥土,不是废墟。

在我的国家,流水总是比砖头更硬,金钱总是比感情更加牢靠。因此,真实会令人变得痛苦、肌肉萎缩甚至面目可憎,而虚伪却能够使人保持完整和安全。对于外婆,我时常有种无从说起的焦虑,因为她的“职业”。很多人在背地里将我的外婆唤作“神婆”。

“外婆”,这个字眼所携带的能量、笔画、灵性和恩泽在我的言辞里很少显出她的肋骨,如同故土这些茂密雄奇的群山被草木隐藏着真容,尽管,那庄重而神秘的轮廓或者形体早已呼之欲出。犹如星群躲闪着黎明只在我们的睡眠里外出一样,躺在话语中的我能够躲闪我一辈子都在乡下生活的外婆,却无法躲闪她赋予我的那份安宁、心肠、灵性和气质。为何要躲闪呢?话头就树一样草一样栽在我的嘴上。我的心没有屏蔽我的外婆,我的嘴却屏蔽了我的外婆,也许,我是真的有点自私有点虚情假意了。

长久以来,我不愿跟外人提及我的外婆,不想她在我的话语中招摇过市,也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外婆是神婆。长久以来,我无法面对外婆,可是,当关于外婆的记忆赶集的人群一样走来,为什么我的感觉像藏在一片浑水之中?为什么,我的心头竟然泛着一丝苦涩,而不是释然?为什么我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聊自己的外婆?聊聊自己在乡下被一些人奉为“救命稻草”同时也被一些人视之为“封建迷信”、“装神弄鬼”的外婆?

我绝少与外人提及我的外婆,因为话语中心的引线十分脆弱,略带潮湿,还可能有点缺氧,因此,涉及“外婆方面”的种种交流,山路一样曲折,难以引爆。

毫无疑问,外婆,我说的是这个词语,本身就充满童话色彩的词语,温暖、美好得像一床簇新的棉被、一副包裹着指尖的手套或者一根缠着脖子或许还缠着某种寄托的围巾。然而,我的外婆又不仅仅是一个词语,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女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灯盏和避风港。

岁月自己赶路,外婆日益苍老。我也慢慢步入成年,走向盛年。我和外婆中间有一道随着岁月而起伏变化的门槛。现在,这道门槛越来越低,越来越清晰了,像河水中的沙石蓝天上飘荡的白云。闭目沉思,我隐隐看见一条小路,小路上开满了许多关于外婆的花朵和记忆……

我出生的第二个夏天,1988年。

外婆家门口的竹林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知了的叫声在绿色的树枝里此起彼伏,阳光慵懒地躺在地上打瞌睡。猪在圈里叫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活力,像我的心跳。蜘蛛在屋檐下织网。几只苍蝇狠狠盯着我的细皮嫩肉和满下巴口水,我的眼睛像鸟儿一样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

我云朵儿一般软绵绵地躺在外婆怀里。我看见外婆那身漂亮的短袖,上面有很多碎花,现在外婆还有那样的衣服。外婆在我面前依依呀呀,可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许是在跟我说话,也许在唱一支很老很老的歌儿。我的目光集中到外婆肉嘟嘟的脸上,我能够感到她的脸上写着一种能够让我安静下来的东西,也许是爱吧?

我觉得抱着我的这个人实在太大了,巨大的眼睛、鼻子、眉毛。她的牙齿很白,白得像月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抱在怀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她抱在怀里。我饿了,想睡觉,除了哭,我没法表达我的难受。于是我哭了。外婆抱着我在屋檐下走来走去,希望我能安静下来。我安静不下来,我很饿,我只想哭。哭,就是我的语言,就是我与外婆交流的方式。

外婆就抱着我在门口的长板凳上坐了下来。她掀起她的衣服,我看到一对美丽的乳房,但是很快,有一个乳房不见了。她用另一个乳房喂我,我毫不客气地吮吸起来,我没办法哭了。她一边喂我,一边唱催眠曲,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我睡着了……

外婆在门口给我喂奶的场景,恐怕是我人生以来最早的记忆。

有一次,我跟外婆说起这些的时候,她淡淡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小时候,天天都吃空奶,不给就哭就闹哦!”

我没有奶吃。外婆用她的空乳哄我,倒也管用。

“我是人脸比马脸还长。”我咯咯地笑,心里却久久地感动着、温暖着。

时至今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场景,还那么真实、生动。我记得外婆当时的脸,记得外婆当时给我喂奶的姿势,但是,我没有记住外婆的头发。我不光没有记住外婆的头发,也没有记住母亲的头发。也许,在乡下,女人的头发最容易被人忽略。

除了这个场景,外婆还跟我讲过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有一次,她带着我到街上赶集,我饿了哭了,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外婆说她当时羞得脸都红了。

那时候,平通河还不像今天这样瘦小,山脉还不像今天这样破碎——地震的影子仍然活跃其间。襁褓中的我还不知道我的外婆是神婆。外婆给予我的是我没有从父母那儿得到的爱、温暖。

我刚刚懂事那会儿,便知道外婆是“神婆”,能够帮人看病治病,能够下阴驱邪请神。至于“神婆”这个词语是从哪儿拣来的,我真是没有一点印象。外婆不是医生,因为她看病不用药,一碗水、一炷香、一些草纸、一些含混不清的唱词,就能找到病因、对症下药。这些人的病不是一般的感冒发烧之类的身体疾病,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事。

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一个病人讲述他自己的经历:“那天,我半夜回家,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儿。回头一看,妈呀,顿时魂飞魄散,两个碗那么大的月亮同时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我走一步,它们也走一步,我倒退,它们也跟着倒退。回到家,人就整个儿的病了,四肢无力,躺在床上,两三天都巴(爬)不起来。”

我挨着外婆听完这个病人的离奇自述,腿肚子比天上的星星还闪。这个乡下人三言两语已经让我身临其境、浮想联翩,至于我的外婆怎么看的病,我倒没有留意。

本地人主动找外婆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逢年过节更是三五成群。看完病,病人们基本都会主动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钱,虔诚地递到外婆手中,外婆也不拒绝,直接把钱放在神龛上。

神龛,对于当时还懵懵懂懂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充满了威严和神秘的地方。如果没有不在,我绝不让自己接近神龛,我害怕它们会突然显灵。送子观音、太上老君、药王菩萨、土地菩萨在神龛上不露声色地看着屋外,一道道红披在它们身上。可以肯定,谁身上的红越多谁的地位就越高。菩萨们跟前稀稀拉拉放着一些供果和香蜡纸钱。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外婆总是慢慢悠悠从神龛上取下供果给我吃,有时候是一只桔子,有时候是一个梨子,有时候是一个苹果。外婆说:“吃了这些东西不会生病。”印象中,我从小到大确实没怎么生病,身体好得很,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我小时候吃了很多供果有关?

那时,我还没有上学,对钱还没有好感。外婆放在神龛上的钱,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上学以后,我还是愿意呆在山上,呆在外婆家,不愿意回山下自己的家。我开始学会花钱,花钱不是好事,我偷偷摸摸从神龛上拿钱也不是好事,虽然外婆时常拿钱让我花,可我还是愿意这么做。为避免外婆发现,我通常只拿面额较小的,以为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后来,神龛上睁眼就能看到的钱就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那些菩萨后面去了。

我想,外婆大概发现了,钱总不能平白无故缩水。菩萨不会出卖我的,我相信,因为我还给神龛上的几位菩萨磕过头烧过香,祈求它们为我保密。

七岁之前,我几乎都呆在外婆家,因为母亲身上的奶都被弟弟吃了,因为一山不容二虎。“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和弟弟注定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外婆将我从山下抱到山上,她说我是吃白糖长大的,舅舅说我是吃白糖长大的,母亲说我是吃白糖长大的,他们都说我是吃白糖长大的,没有分歧。因此,我也认为自己是吃白糖长大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究竟吃了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我在慢慢长大,世界慢慢变得丰富起来,正在读书的我,对外婆的感情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

上小学的时候,有居心叵测之人借着爷爷家灶孔里的火苗和从锅盖里冒出的白色水蒸汽问我:“你外公是干什么的?”

我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世间还有“挑拨离间”这个词语;我很小的时候,以为笑声是纯洁的善意的,没有那么多意思。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魔鬼,因为我听见她的笑声,绕过白色的水蒸气,在我的耳朵里盘旋像外婆擀面一样欢畅。

“端公。”我想了想,照实回答,又觉得不准确、名不副实,因为外公不会“医病”。通常,他都在给外婆打下手,是外婆的眼睛、耳朵和手。

锅里的水就要开了,锅盖却冷得瑟瑟发抖。干燥的柴禾把自己抱成一团火焰,噼里啪啦,转瞬化作灰烬。她用腿折断一截柴禾,塞进灶孔。

“你外婆呢?”

“我的外婆是神婆。”

于是,我听见整个灶屋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哈哈大笑。说完,我有些后悔,因为外婆并不像动画片里的巫婆那样可怕,她没有青面獠牙,更不会害人。我爱我的外婆。后来,这些话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我们住的那个院子,又从我们那个院子跑遍了整个村庄。风凉话无孔不入,母亲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急坏了气坏了,她使劲儿扯着我的一只耳朵问我:“是不是你说的?你怎么能那样说你外婆?”

我没敢点头。

也许外婆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自始至终,她没有问我。无疑,这件事伤害了外婆,从母亲愤怒的眼神之中,我看到了自己对外婆造成的伤害。我很委屈。自此,我知道神婆是一个贬义词,我再也不敢满脸自豪地与人宣称我的外婆是做什么的了。

细细想来,这些年,我之所以对“外婆”如此讳莫如深乃至绝口不提,既是保护外婆,也是保护自己。因为神婆就附在外婆身上,外婆就是神婆的替身。很长时间,我不敢想我的外婆,潜意识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我从课本上学习的知识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将外婆和“唯心主义”、“封建迷信”甚至“装神弄鬼”诸如此类的词语联系在一起。我爱外婆,因为是她一手将我带大,外婆爱我、疼我,这一点,整个家族有目共睹;但是,我也怀疑外婆,怀疑她封建迷信,怀疑她装神弄鬼,怀疑她的虔诚,甚至怀疑她的善良。

长久以来,我从未在外婆面前表现过我的怀疑,我没有勇气伤害一个爱我和同样被我爱着的亲人。我甚至没有勇气跟外婆讨论她的“职业”,讨论那些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帮助的人,可以肯定,有很多人,我不止见过一次。

“我的外婆是神婆”让我吃了闭门羹。我努力回忆,却始终想不起那个泄密者,那个在背后使坏的妖怪,那个在背地里破坏我和外婆名声的人。没错,我就是“我的外婆是神婆”的制造者、当事人,因为母亲已经准确地将这句话贴上了我的名字和标签,因为这样似乎更有杀伤力和说服力。我的耳畔飞过连串的笑声,我却没法将这种讽刺的螺丝拧松。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错了,就像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看待我的外婆,除了那些追随者?我几乎是头一次意识到:水龙头一旦打开水就关不住了,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不止有爱,也有嫉妒、伤害和无理取闹。一个孩子的话语被当做事实流传,而那个居心叵测的成年人手握道德的标枪随意伤人。对此,我毫无办法。我为自己伤害了外婆而难过,因为我知道是她爱着的亲人她的孙子伤害了她,这种伤害可能比一个仇人伤害的威力更大。

与此同时,我不再为我的外婆是神婆而骄傲,冥冥之中,我感到生活还有许多层面还有许多未知没有向我展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戏谑我的外婆?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刷着一层道德的油漆,有人问我:“你怎么能那么形容你的外婆,哈哈?”

我的脸霎时红了。不是羞涩,而是愤怒,可能,我的脸上也刷过油漆,这种油漆的名字叫“自取其辱”。

有些话就像通往山顶的羊肠小道那般曲折,如果脑子不会转弯,你就会呛水,就会吃亏。有些伤害会潜水,初遇时不露声色,过后细想,不免恍然大悟,才发现自己被别人狠狠割了一刀。在我的老家,有这种本事的人大有人在,他们会耍嘴皮子,能说出意味深长的话来,遗憾的是缺少鲁迅先生那样的抱负和理想。但即便这类人愚蠢,也比他们所欺负的人要高明得多。我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回经历,每每忆及,都会不寒而栗,觉人心之恶毒。

故事的主角是我家的一个亲戚,她当然知道“我的外婆是神婆”。她们家没有神龛,除了我们家。我父亲几个兄弟的家里都没有神龛。

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冰雪覆盖着整个平通河谷,我们的手指被冻得不能弯曲。起初,我和几个伙伴弄了些玉米准备在院子里捉鸟。风割着我们的脸,但我还是希望天气再冷些,再冷些,那些还在四处活动的鸟就能够被冷得从天上掉下来。但这无疑是个白日梦,最后,寒冷把我和伙伴们赶紧到了那个亲戚家里。亲戚的脸色跟外面的天气一样,但我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她是一个伙伴的妈妈。我冷得直哆嗦,我的屁股粘在板凳上面,我的双手在红通通的火盆上面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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