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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寻(同题征文·散文)_8

来源:青岛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青春幻想

从我年轻那会儿,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走出那个村子,我向往外面的世界,虽然那个村子也很美丽,有着四季流淌不息的小青河,有春天结满白的、黑的、红的桑椹的桑树园,有懂事的弟弟,有美丽可爱笑声跟银铃一般的小妹。可是那里也有永远咧着嘴流着哈喇子的二傻子,还有比二傻子更可悲的只会讲黄色笑话挑逗丈夫不在家的女人的二流子男人,有着永远无法挣脱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有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父亲。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干完活儿的时候,我会变成一条鱼,在小青河温暖的水里游个来回,然后躺在铺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河滩上看瓦蓝瓦蓝的天。头顶上忽然会有鸟拍着翅膀极快地飞过,快得人看不清它的羽毛的样子;也会有云慢悠悠地飘过,比鸟可悠闲多了,但那云也很淘气,在我遐想的时候忽然就变了模样。它们走走停停,到了山尖,踱到山的那一面去了。

夜晚就这么来临了。

瘸腿的六叔照例又甩着僵直的右腿走进我家那狭长逼仄的过道,家人管这过道叫夹道儿,仅能容一辆架子车通过。正在案板上擀面的母亲看见六叔走进来,依旧忙活着,只打了声招呼:“他六叔,喝了?”家乡人把吃晚饭叫做喝汤。

“啊,喝了。”六叔不紧不慢,节奏一点没乱。进得我家的厨房,扶着灶沿,直着右腿在一把小木椅上坐下来,旁边,我的父亲正把风箱拉得山响,火苗随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往灶膛外面窜,像舔在父亲的脸上一样,忽明忽暗。

六叔这阵儿老是往我家来,跟父亲天南海北一阵乱扯。六叔的爹做过私塾先生,六叔因此比村民多读了些书。六叔的爹精瘦,黝黑,比六叔能扯多了,本来在前村的小学教书,前几年过世了,六叔便接替了他老爹,成了教书先生,从此也不用再下地干活。私塾先生只六叔一个儿子,我不知道六叔的称呼从何而来。

六叔能和我父亲一起闲扯,真应了那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村子里,掰着指头数数,也就父亲还算得上一个读书人。读书人是不屑做家务的,但是父亲似乎很享受这拉风箱的活。生产队的时候父亲也去地里干活,但他老人家什么农活也干不好,同样出工,人家挣十个工分,他只能算八个,队长还说是照顾的,父亲便会很懊恼,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便没来由地在家里发脾气。现在包产到户了,擅长种地的庄稼把式个个如鱼得水,父亲却只会纸上谈兵——收成总赶不上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民,每到春上,家里就闹春荒,便又在家里没来由地发脾气。不过六叔来扯闲篇的时候父亲很高兴,风箱的节奏便更欢快一些,两人天上地下地扯上一通。

六叔来的时候父亲是最高兴的,但是六叔可不是,六叔是不得已才来我家的串门儿的。虽然六叔做先生得益于瘸腿,但这瘸腿却不待见于他的老婆。六叔的老婆嫁过来的时候六叔的爹还健在。虽说穷酸儒生,但到底通天文地理,六叔的爹很有些小聪明,不知用什么手段积累了些家底儿,日子还算殷实,因此六叔娶的老婆也蛮水灵。但私塾先生撒手一走,没出两年,六叔的光景便有些捉襟见肘,六婶的叫骂声便多了起来,原本恋家的六叔便宁可拖着瘸腿到外面打发一段时间,待该睡觉了才回去。

我想,六叔本不该被窝在这穷乡僻壤的,只因他瘸了腿,如同鸟断了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我四肢健全,虽然很瘦,却很健康,也许我像六叔那样多读点书,会飞出这个村子的吧?像那些鸟一样,或者,像那些云一样。

那天晚上,六叔照例又在晚饭后来到我家。东拉西扯时不经意地说,双桥村的老二、老三兄弟俩要办班招收学生,二人在家乡行医,很有些名气。农村人厚道,也不知道怎么论的,说我应该管不同姓的他们叫叔。

父亲问:“不是有学堂吗?再说了,现在还兴办私学?”

六叔说:“当然不是。他们是想办个中医学堂,教娃儿们学中医。”

“如果能学成,倒是个好事儿哩。”父亲说。

“那是,农村的娃们,年龄大些的,也没机会再上大学了,再说,大学也不是那么容易上的。这倒是条出路。”

“都去上学,家里的地谁种?我不信他们能招去多少学生。”父亲不屑地说。

“那是,地都种不过来。再说,得两年学吧,学完了能不能单独行医还两说,当医生,人命关天的事儿哩。”

父亲频频点点头,两人就这样给二叔、三叔的学堂判了死刑。

学中医啊,做个医生?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明知父亲的态度,可是还想一试。父亲会同意我去吗?

六叔走后,我跟父亲提起此事。果然不出所料,父亲的脸立刻拉得老长:“你说,现在咱家就咱俩男劳力,你去学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哩。”

“不是说农忙时可以放假干活的吗。”我一扭头,不看父亲的脸。

“那医生是那么好当的?弄不好出了人命咋办?”

“二叔、三叔不都是医生吗?人家考虑的都是救人的事儿,你倒好,先想死人的事儿。照你这么想,谁还做大夫?人有病都等死好了。”

父亲的手扬了起来:“你咋说话哩?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不行。”

母亲走了过来:“鹏啊,这学医当真不容易哩,你现在都二十了,这做医生,没有个四、五年学不出来,出名气更难哩。”

“慢慢来,总能行的吧。二叔、三叔也不是一下就成名医的。妈,我想学哩。”我转头求母亲。

“说不行就不行,这由不得你!”父亲大喝一声,吓得我一哆嗦。

我脖子一拧,扭身进了屋。屋子里黑漆漆的,摸索着躺到床上,悲哀潮水般涌来。我虽坚决,但希望却如这夜一般的渺茫。毕竟,父亲是一家之主,如果铁了心不许我去,我该怎么办?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大人!”父亲余怒未息的声音传来,这是在跟母亲发脾气。

第二天傍晚,我没有变成小青河的活蹦乱跳的鱼,锄完地回来直接躺在河滩上,像一具泛着白渍的臭鱼干。咸鱼翻身,我这辈子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么?

母亲答应再向父亲争取一下。母亲虽然不识几个字,可到底看重读书人,所以才会把什么也做不好的父亲当个宝。不过母亲虽然刚烈,很多时候说话却是不做数的,我不抱太大希望。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找六叔。以我的观察,也许六叔的话比母亲管用。这样,在六叔照例走进我家的夹道儿之前我先截住了他。

“六叔,我要报名去学中医。”

六叔认真地看了看我:“和你爹治气了?”

“他不让我去。”

“他总有他的难处。”

“可我就是想学点本事,当爹的不该支持吗?”

“你这孩子……我知道了。”

之后的几日,在六叔来我家的灶房里闲扯的时候,我会偷偷站在外面听,可是我没听到我想听的内容,我不由地沮丧起来:大约是没什么指望了。

那日的上午,我扛起锄头准备下地时,被母亲叫住了:“鹏,你不用上地了,去双桥村二叔家,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报名。”

我是飞奔着去的。我飞快地跑出村子,跑下河滩,踩着小青河里刚刚露出水面的大石头像水漂一般掠过河去,然后上了小东岗,穿过小树林,下坡,就到了双桥村,只问了一个人便找到了二叔的家。虽然也是农村,虽然一样的土院落,但宽宅大院,教室就设在东厢房里。二叔是清瘦的小老头,三叔则略高些,胖,慈祥。我顺利地报上了名,对三叔交待的十块钱学费不以为意。回去的时候我在东岗的小树林里逗留了一会,小东岗上的桐花开得正疯,一嘟噜一嘟噜像紫色的风铃,正奏出美妙的乐曲。我坐在枣树下的青石上,闻着桐花的香味,闭着眼睛美美地想:接下来是有怎样美妙的日子在等着我,我又该怎样描摹这一段求知的生涯呢?

我该怎样来描摹那一段悲喜交集的日子呢。当父亲听说学费有十块钱的时候,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我在心中嗤笑:还是有学问的人,怎么就一身的铜臭之气呢。不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么?年少轻狂的我当然不懂得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曾在寒风瑟瑟的日子里曾经只套了一条秋裤御寒——那还是母亲借钱买的。

无论如何,我是去上学了。母亲又去了一趟双桥村,跟二叔说先让娃儿来,等收了麦子手头宽裕了就把学费补上。没有钱,我觉得特丢人——人穷志短,我觉得我的灵魂也萎缩了起来,总是下意识地躲着二叔、三叔走。不过两位叔叔却从不提学费的事情,反倒很喜欢我的样子,课堂上提问总爱点我的名儿,这让我心存感激,也更加的专注和努力。

和云儿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白净的女子,十六、七岁,纤弱,说话细声细气的,眉心长了一颗小小的粉色的痣,是三叔的女儿。云儿不多说话,背着人的时候会塞个鸡蛋给我,忽闪着细长的眼睛,只说:快吃。刚开始还觉得难为情,虽然馋得流口水,还挣扎着说“不饿”,到后来便来者不拒,吃得理直气壮。

我该怎样描摹那一段日子呢。麦子熟了收割,收割完了种秋,秋天收完玉米、黄豆、绿豆,把秸秆拉到场里垛起来,还不算完,要等把小麦种子播到地里,才算一年的忙碌告一段落。虽然忙碌,我的身体里一直像储存了用不完的能量。冬天是农人的假期,老人可以吃饱了靠着墙根晒太阳,男人们也可以叼着旱烟袋摆龙门镇,女人们可以纳纳鞋底做做棉衣,我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研究我的忍冬、当归、五味子。

现在想起来,我都忍不住再一次慨叹,我该怎样描摹那一段日子呢。转眼又到了春天,又到了交学费的日子。东岗上的梧桐花又一次盛开如风铃,我的心却依然如未解冻的小青河。父亲坚决不同意我再去“扔钱”,在他的眼里,我的未来希望渺茫,远不如除去一垅杂草来得实在。看到母亲红红的眼睛,我不再坚持。二叔和三叔一道来家里“串门儿”,父母亲待他们如上宾。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我懂,在我心里,他们远比父亲要可亲得多。二叔和三叔游说未果,一路叹息着跨过了小青河,他们说我是个“好苗子”。那个时节,小青河对岸的麦田里麦苗挤挤挨挨、肥头大耳,再瞧瞧自己,我自惭形秽。

我想到了六叔。六叔再不能来我家扯闲篇了。就在去年秋天,秋雨连绵到第七天的那天早上,早起的人们发现六叔泡在门前的池塘里,溺水而亡。有人说六叔腿脚不便,又遇大雨泥泞,一定是晚上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滑到水里去的。有人冷笑,不以为然。又有人说听到了晚上的雷声,大的吓人,“喀嚓”的雷声之前,闪电像火球一般落到池塘里去了。又有人冷笑,说,就是雷劈也不该劈了六叔吧。反正,没过多久,六叔那还算水灵的女人便撇下了一双未成年的儿女跟人走了,六叔的妹妹七姑姑回来接走了孩子,从此,六叔的书香门弟归于沉寂,一把锈锁锁春秋,只剩回忆。

我一日日地颓废。

又到了麦收时节。春天那肥头大耳的麦苗子变成了一棵棵沉甸甸低眉顺眼的麦穗子,那些“好苗子”啊。我摸摸自己的脸,瘦不啦唧。当我看到父亲由衷的喜悦的时候,我觉得我被抽空的身体因为塞满了怨怼而重新膨胀起来。

这一季的麦收日子,我像一个游魂,漫不经心地游荡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昏昏沉沉。麦收接近尾声的时候,暴雨没有打招呼劈头盖脸便砸了下来,麦子有一小半儿遭了雨,父亲的脸也像那饱含了雨水的云层,随时可能溢出水来。

大雨浇坏了麦子,也浇醒了我的良知,浇出了我的愧疚。可是,我的心是那么的脆弱,我就像一滩烂泥,提不起来也放不下去。父亲那阴云密布的脸让我无法面对,又无处可藏,我对生活的勇气消失殆尽,只好选择面对墙角那个毒药瓶子。既然翅膀断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吧。可是我竟然没死,喝了一口便吐得昏天黑地。邻居奶奶摸着我的头哽咽着:“娃呀,你这是何苦哩,不就是不能学做先生吗,也不至于走这条路啊。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才多大呀,何况,你还有你妈哩……”

我的母亲,她在床尾坐着流泪,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放声大哭。

我说不出话。我想对母亲说:我对不起您,让您因我伤心。可是我既然无法担起一个长子的责任,也没理由继续白吃白喝,拖累别人。虽然我知道那不是别人,那是我的父亲。可是母亲,那真是我的亲生父亲么?真是亲生的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条生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也算死过一回了,也算对自己有个交待了,但是从此心如死灰。我心已死,一同死去的,有梦想,还有爱情。

麦收过后,云儿曾来看我。小青河里,我帮云儿捉小鱼,放在小小的沙坑里养着——在水畔的细沙上挖一个坑,河水便渗进来,清亮亮的。云儿不停地用小草茎逗弄小鱼儿,玩够了,从小沙坑引了一条小渠到河里去,说:鱼儿不该待在这儿,这里太憋屈了。我们挽着裤腿儿打水仗,弄得一头一身的水。云儿红色的衫子亮了我的眼,也亮了我此后灰暗的记忆。云儿帮我把洗过的衣服晾在石滩上,对我说:“鹏,我想帮你洗衣服,洗一辈子。可是我要走了,去城里。”

“一家人都走么?”

“都走,爸爸去中医院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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