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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乡村记忆(散文二题)

来源:青岛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灵界小说

【三叔的乡村黄昏】

在乡村,黄昏,绝对没有诗情画意,也没有都市里的浪漫情怀。这段时间,在都市里,马路上漫步的情侣,茶馆里品茶的男女,公款消费的贵族,随处可见。乡村没有茶馆,也没有酒楼,更没有悠闲散步的情侣。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他们是土地上的劳动者,脚板下是飞扬的尘土,或者是飞溅的泥水。如血的残阳,映着他们,把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有人散步,那路一定是一条土路,而走在土路上的人,也一定是个疲惫的身影。我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身影,他的脚步沉闷,发出“噗噗”的声响,听起来沉重有力。那只是一种假象,这样的脚步声,只有农人知道,这是极度劳累之后,无力迈动脚步的拖沓声。我见到的身影,是我家前院三叔的。

我与三叔,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家的邻居。在乡村,没有血缘关系的称呼,是按辈分排的,至于怎么排,那是先辈的事,无法追根溯源。三叔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人高马大,黑红脸膛,满脸胡须,生就一副壮实的身板。天生就是种庄稼的材料,怎么看也看不出他不是个农民。他的的确确是个农民,有着农民的纯朴,农民的狡黠,农民的耿直。

在我们老家,三叔有两个绰号,一个叫“小能能”,就是过分精明,过分精明就是聪明与狡猾的混合体;另一个叫“犟筋”,认死理,自己的都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

他是个农民,却没有时间观念。我没有离开家乡前,也干着种地的营生,与三叔有着近距离的接触。我常常在三夏大忙期间,看到三叔坐在自家门前椿树下,悠闲地喝着自己制作的凉茶,抽着烟锅。三夏大忙,人们急得头上直冒烟,收麦,点种玉米、豆类。别人快收工时,他才带领全家,出工割麦。

他的举动怪异,令我不解。他那么一个种庄稼好手,却没有农民的季节观念。我曾经在他吧嗒着嘴喝茶的时候问他。他说:“刚吃过饭,就下地,天正热,晒得人半死,哪有气力干活?我说:“大家都是这样干的?没有谁说这样干不好。”他磕磕烟锅,笑笑说:“就是大家都这么干,我才不干。你想想,你们从后晌两点开始干活,干到六七点就没劲了,不是收工,就是磨眼工,咋出活?我歇美了,养足了精神,从五点干到八点,天凉快,不受罪,精神足,出活多。虽说是搭了个大黄昏,砍柴不误磨镰工。”三叔的黄昏出工干活,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他抓着了黄昏这段黄金时光,干出了事半功倍的效果,这就是三叔的精明。

在我们老家,三叔黄昏干活的事,谁都知道,可他们无法接受。他们是农民,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干活。他们认为,只有按照祖辈传下的方式干活,才是地道的农民。尽管他们也知道,三叔黄昏干活,确实既省力不受罪又出活,但背离了传统的耕作方式,不是个真正的农民。农民就是农民,只有坚守在土地上,才能活出农民的本色。

三叔不管这些,只要把庄稼种好,日子过得富足,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他认为自己是对的,事实也是这样。他种的庄稼,长势比别人好,收的粮食比别人多。别人喝稀的,他吃稠的;别人没吃的,他还有吃的;别人有吃的时,他已开始存钱。这足以证明,他是个真正的农民。不能养家糊口,那还叫农民。

冬天是农闲季节,农活少,种把麦后,基本上就是锄锄草,施施肥。这个季节是农民最开心的季节,大多的人,开始想着怎么挣点钱,让自己的口袋鼓起来。没挣钱门路的就在家里玩,打打扑克,下下象棋,搓搓麻将,咋高兴咋着玩。那时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的打工潮,除了有手艺的,大都在家待着。三叔也一样,待在家里,喝自己的凉茶,抽自己的烟锅。黄昏时分,他扛着铁锨或者锄头,有事没事,往庄稼地里跑。这是他的习惯,多年形成的,好像黄昏不出去看看庄稼,心里少点什么似的。

三叔喜欢黄昏庄稼地里溜达,让我想起城市人的黄昏散步。我有时在想,三叔的习惯,是不是乡村人与生俱来的散步方式。背起农具,准时准点,出现在乡村的土路上,不温不火,不急不躁,迈着悠闲的步子,难道不是农民式的散步吗?尽管散步的环境不同,散步的心态不同,但我依然觉得,两者之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习惯。三婶说:“贱毛病,农忙吧,一家人一起出工,一起收工,回来一起吃饭。农闲了,还是那样,吃饭时,一家人等他,吃不上应时饭。”孩子们对他的这种毛病,很反感。三婶也劝过他,可他就是改不了。他这人犟,牛脾气,认死理。三婶很无奈,说:“要不咋叫‘犟筋’呢?”

说起他的“犟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与人吵架。记得那也是个黄昏,他去稻田看水,看见自家稻田里的水哗哗流,就把出水口堵上了。恰巧邻居王七也来看水,王七的稻田在三叔的下面,看到下水口被人堵上,稻田里没圈上水,十分生气。王七的秧苗是刚插上的,地里洒了很多氮肥,圈不上水,秧苗就会被氮肥烧坏。看到堵水的人是三叔,气就不打一处来,跑到三叔面前说:“你咋恁歹毒,把水堵上,想烧死我的秧苗,是不是?”三叔听了不气也不恼,说:“啥叫歹毒?”王七说:“歹毒就是蛇血心肠!”三叔说:“啥叫蛇血心肠?”王七说:“蛇血心肠就是黑心黑肺!”三叔说:“啥叫黑心黑肺?”王七说:“黑心黑肺就是……”王七被气得直翻白眼,说不出话来。

三叔走到王七面前,对王七说:“妈那B,不就是把水堵上了吗?咋就歹毒了?”王七说:“你咋还骂人哩?”三叔说:“我是你叔,你妈是我嫂子,我骂你合情合理,我咋就不能骂你?”

王七说:“我说不过你,我不说中不中?”三叔说:“我把水堵上了,你说我歹毒。我现在把水扒开了,是不是就不歹毒了?”说完,“哗”地把水扒开了。

王七事后说:“三叔这人,难缠,说话气死人。”不过,王七觉得三叔还是个明白人,犟是犟些,但论理。我把这话对三叔说了,三叔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不就是一点水吗?”三叔也承认,自己爱钻牛角尖,得理不让人。他说,以后改改。我知道,他是改不了的,说说而已。他自己也知道改不了,就那特性,半辈子了。不过,像他的性格,能认识到自己的错,已是很不容易。

三叔早就不再种地,他的女儿已经出嫁,在婆家的小镇上开了一个酒楼,生意还不错。儿子考上大学,在南方的一个中等城市里工作。儿子接他们去城里住,三叔坚决不去。他说:“城里人有啥好,住在一个楼里,见面连话都不说。还是在家里自在,想去谁家去谁家。”女儿也想让他们去住,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说还是自己的女儿,但家已不是自己的家了。”有一次我回去,他对我说:“住在城市里多不方便,屙尿都在家里,出门去找厕所,半天也没见一个,害得我差点屙在裤裆里。”

现在的三叔,日子过的很滋腻。没有地种,就坐在家里喝他的凉茶。他的凉茶,是我们田野里的一种草药,家乡人叫“牤牛朵”,学名夏枯草,清热解毒。味道也不错,苦中带甜,有一股淡淡泥土味。几十年,他就喝这种茶。抽的烟上点档次,但抽的少了,三叔说,你三婶监督着呢!

三叔还是那样,习惯一点也没改。每到黄昏的时候,就往田野里跑。不种地了,他说是出去溜达。可他溜达时,总不忘背上铁锨。三婶说:“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贱命。”

我不这么认为,三叔是属于乡村的,是属于土地的,离开了土地的滋养,就等于远离幸福。

【父亲的庄稼】

严格地说,父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他的身份是农民,却不喜欢种地;他喜欢庄稼,却种不好庄稼。庄稼遇上父亲,是它们的悲哀。

父亲的职业,是种地,土地是他的岗位。父亲不这样认为,种地没有吸引力,枯燥。父亲把他的岗位调换一下,唱戏。唱戏与种地没有联系,但父亲与种地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是农民。这让父亲十分的为难,想唱戏的时候,他得种地。该种地时,他又想着唱戏。

可以说,父亲不是种庄稼的好手。他生在乡村,长在乡村,却很少干农活。大集体时代,父亲是大队干部,大队干部的好处,就是开会,安排、检查生产。因为干部的身份,父亲很少与土地、庄稼亲密接触,总有开不完的会,检查不完的生产,经常很晚回家。

父亲很晚回家的原因,只有一个,唱戏。文革时期,传统戏是禁唱的,唱传统戏,是为封建帝王将相树碑立传,宣扬封建迷信思想。那一时期,流行唱“红戏”,就是样板戏,其他的戏都称为“黑戏”。越是不让唱的戏,老百姓就越喜欢,包括干部。父亲很多时候唱的戏,都是为干部唱的。干部喜欢听,父亲喜欢唱,所以,父亲很多时候都在“开会”。

父亲不开会、不检查生产时,也很少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家里有一分多菜地,这是政策允许的,家家户户都有,是公开的。还有三分自留地,是生产队私下给每家每户分的,也说是菜地,实际上是让大家种粮食的,以此弥补细粮的紧缺。只要有空闲,父亲就会准时出现在自留地里,摆弄那些庄稼,锄地、施肥、薅草。我家的自留地,很难看到杂草,这是父亲辛勤劳作的功劳。

如此精心的侍弄庄稼,应该说庄稼是旺盛的吧!可我们家自留地的庄稼,总不见长,黄不拉叽的。看着别人的庄稼绿油油的,父亲很是失落。父亲说:“肥没少施,地没少锄,草没少薅,庄稼咋就不长呢?”母亲说:“再好的地,也经不住你踩,天天泡在地里,把土地都踩成石板了,庄稼还咋长?”收庄稼时,别人三分地,收一百多斤麦子,我家的三分地,却收了七八十斤。

1975年以前,父亲当干部时,我家的粮食,总是紧紧巴巴。75年后,父亲那时已不当干部,约束少些,父亲就私下出去唱戏。父亲唱的是“地摊戏”,两个人,一个拉曲胡,一个唱。拉曲胡的叫谦忠祥,比父亲大两岁,曲胡拉的不怎么,但喜欢,不拉就手痒。父亲的戏唱的好,每到一个地方,一唱就是十天半月。这个村没唱完,另一个村就来人请。有时候,几个村争着请,提起老祖元,没有人不说好的。

那时唱戏,一般不给钱,大山里不缺粮食,戏唱完了,村子里就给粮食,还套上牛车,把粮食送到我们家里。父亲不种地,但我们家里不缺粮食,这让村子里的人眼红。老祖元这人,有本事,工分挣得不多,口粮分的少,但有吃不完的粮食,还送到家里。

1978年吧,父亲在方城博望唱戏,回来时带了二斤玉米种子,是白玉米,白玉似的,晶莹透明,看着稀罕人。在这之前,我没见过白玉米,我们生产队里种的玉米,都是黄玉米,黄灿灿的,是老品种,种了几十年。父亲说,这是新品种,是密植玉米。78年,我们老家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是大集体,靠挣工分吃饭,但受大气候的影响,生产队里又给每家每户分一些土地,一个人一分地吧,我们家7口人,七分地。那七分地就成了父亲的试验田,种上了密植玉米。

父亲的密植玉米,成了村里的风景。因为以前谁也没种过密植玉米,走到我家的玉米地前,都要站下来看看。开始的时候,玉米苗长的很茂盛,绿油油的。大家都说密植玉米好,长的稀罕人。父亲很高兴,只要在家,就往地里跑,看着自己的密植玉米,一脸的笑。父亲脸上的笑,没笑到秋天就不笑了。那密植玉米只长杆不结穗,长了一人多高,结了一个“小虫(麻雀)头”。

秋天,父亲的七分密植玉米,收了几十斤玉米。玉米籽白莹莹的,晃眼。父亲看着白玛瑙似的玉米,不停的叹气。父亲说:“人家一亩地玉米收五六百斤,咱家的咋就收那几十斤。”父亲很迷茫,咋也没闹明白,种子是人家给的,株距行距是按人家说的种下的,咋就不结穗呢?

种密植玉米,在村里闹了个笑话,这让父亲很没面子。村里人说:“老祖元唱戏在行,种庄稼可是个‘老白脖’,把玉米种成了高粱”。拉曲胡的谦忠祥知道了,奚落父亲。说:“种啥密植玉米,还是唱你的戏吧,唱俩月戏,抵你种一季庄稼。看看,种了一季庄稼,闹了个大笑话”。

土地承包到农户,是1979年,有了自己的土地,可父亲却没有时间耕种自己的庄稼。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传统戏解禁,乡里成立曲剧团,聘请父亲做艺术团长。自此以后,父亲就带着剧团,四下演出,唱红了南阳、洛阳、平顶山等地的十几个县市,还唱到了湖北,名声大震。

曲剧团红了两年,乡里换领导,新领导不喜欢戏曲,上任后就把剧团解散了。父亲是农民,不是国家干部,就回家务农。当时传统戏刚解禁没几年,戏剧很吃香,老百姓喜欢看。有市场,父亲自然就闲不住,很快邻县石桥镇的一个村成立曲剧团,聘请父亲当团长。

几年前那次失败的密植种玉米,让父亲耿耿于怀。外出唱戏期间,父亲又带回来了几斤玉米种子。父亲说:“这是新品种玉米,产量高,亩产千把斤。”父亲带回来的玉米种子,为父亲挣足了面子,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产量很高。秋天,掰下的玉米棒子七八寸长,人见人夸。

这一年,父亲突然得了腰疼病,疼得直不起来腰。到医院里检查,是坐骨神经疼。吃了很多药,不见好转,父亲的腰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走路时,两只手伸着,腰弯的像张弓,头前倾,离地面只有一米左右,十分痛苦。

腰弯着,戏自然就唱不成。父亲痛苦地回到家里,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因为有病,父亲才有更多的时间与庄稼亲密接触。父亲不唱戏,就往庄稼地里跑,干不动重活,就弯着腰薅草。更多的时候,父亲就坐在庄稼地边,看着庄稼,一看就是一晌。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在父亲的心里,庄稼远没有唱戏重要。父亲一生,就是为唱戏活着。可不唱戏的父亲,却突然间喜欢上了庄稼,与庄稼形影不离。

父亲与庄稼,成了一道乡村风景。一个因病而苍老的年轻老人,坐在庄稼地边,看着地里的庄稼,不言不语,就那么地看着,像欣赏风景一般凝视自己的庄稼。可他不会想到,其实他与庄稼就是一道风景,一道独特的乡村风景。

一个不喜欢种庄稼的人,在他生命的暮年,呵护着庄稼,与庄稼融为一体。父亲的行为,让我不解。许多年后,我终于明白,父亲,始终是个农民,他与土地、庄稼是一个分不开的整体,他热爱土地、热爱庄稼。唱戏,只是父亲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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