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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决绝的狗(散文)

来源:青岛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再见到小黑子,小黑子在我的意识里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当我再次见到它,它如一颗长长的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人生记忆。小黑子是工地上的一只小狗。

那年我还在跟着修建高速公路的施工队打工,承建的路基工程结束了,只等着验收交工。机械设备全部都托运走了,最后人员也都撤离了。十几天后接到项目上验收的通知,老板、我、另外两个工友回到工地。

我第一个来到了工地。当我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面前,不免有点伤感,每一个工地的开始,都是热热闹闹的,不同地方的兄弟们聚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呼小叫的,每一个工地的结束,都是冷冷清清的,哎,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突然我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条狗来,眨眼之间它已经到了我的跟前,我急忙趔趄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但那狗并不咬叫,它在我的跟前不停地窜动着,头像吃了摇头丸一样摇动,尾巴左右摆动,向下甩打然后再向上猛翘,时而匍匐在地,时而撕扯我的裤腿,不停地蹭着我的皮鞋,把皮鞋尖蹭得锃亮。是工地上的狗吗?不都走掉了吗?我怀疑着,其实,我并不喜欢小狗小猫的,从来没有养过宠物,我总觉人和它们之间的感情是矫情的、奢靡的、虚无的。工地上有好几只大狗和好几只小狗,但我从来没有喂过它们,它们和我亲近,我总是恶狠狠地用脚踹它们。它们在我的印象里都很模糊,很难准确地认清它们的样子。

老板说它就是小黑子。对于这样的一个我,小黑子竟然如此热情,一种和故人不期而遇的亲切和惊喜油然而生。工地上的几个小狗原本都是很干净的,隔了一段时间总有人给它们梳理毛发、洗澡、医治皮肤病,眼前的小黑子已经面目全非,明显地瘦了,蓬头垢面,身上粘着几根枯草,一副流浪狗的模样。这里是河滩,远离村庄,这十天都是怎样过来的?都吃些什么呢?我慌忙把还没有来得及吃的包子扔给它,我想小黑子一定会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吞下去,它太饥饿了,假如对于一个人,经受了长时间的饥饿之后面对着这样丰盛的美味,一定会呼啦呼啦地吃下去,填饱了肚子再说话。但我错了,小黑子并没有马上去吃包子,它的热情和兴奋一点也没有因为眼前的美味而减弱,在我的面前淋漓地宣泄之后,又在其他随后到来的人们面前撒欢,和在我的面前一样意犹未尽,每一个人都不放过,看来每一个人它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动情,平生第一次对狗动了恻隐之心,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柔软猛地一下子被触动了,我禁不住两眼湿润。

我们开车上了路基,小黑子一路飞奔在车子的前面,箭头一样,似乎是它在带领着车子飞奔。车子停了下来,它如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大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地粗喘着,伸出来的舌头不停地抖动着,远远比一个哮喘病人让人难受。我们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似乎是一个被父母骗过的孩子,父母要走亲戚或者是上街赶集,但不想让他去,哄着他出去玩去了,谁知道后来回到家里一看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来说什么也不相信了,形影不离,再也别想甩掉他。

工地上养狗的目的和乡村养狗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用它来看门的,最廉价的门卫。工地是较为混乱的场所,外来的闲杂人员总是屡禁不止,狗的存在安全性好了许多,人的心理上有了很大的依赖。狗是很不好当的,不管它是怎样地尽职尽责,对人是怎样地忠诚,就是达不到主人的满意。比如它太敏感,不知道哪里稍微有了一点儿小小的动静它就大叫起来,主人出来看了一圈儿却没有发现异常,这时狗就会遭到一顿恶狠狠地臭骂:瞎叫唤个啥!比如它太固执,来了生人,主人已经打招呼了,但它还是呲牙咧嘴地叫唤,主人阻止它,它不听,自然又遭打骂。比如它太凶狠,只要有生人来到院里,一不留神,它就会冲上去咬一口;现在不同于以前咬住人就算了,麻烦大了,打狂犬疫苗是必须的。我们村里有一家就是这样的狗,咬住过几个人,每一次主人就会把它拴在树上狠狠地抽打,一边抽打还一边骂:我看你有记性没有!这时的狗真的可怜,夹着尾巴,上窜下蹦地挣扎着,胳膊粗的树都在摇晃,身体后退拉着绳子,绳子紧紧地勒进了脖颈里,我怀疑狗头和狗身都有分离的可能;狗尖声地惨叫着,低声地哀嚎着,尿液流了一大片,但它哪里挣脱得了。那只狗最终被卖掉了,当它被装进了收狗的铁笼子里,它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末日来临,眼巴巴地冲着主人哀鸣,殷殷地期望自己的主人救它。可它知道吗,它在主人的眼里终究是一条狗,死有余辜的狗,让他给人家赔笑脸,又赔人民币的狗。然而,假如一条狗见了人真的不叫唤,或者是看到人偷了东西不敢上去扑咬,还是遭到主人恶骂:养活你好干啥,白白地糟蹋粮食了!还有种情况让狗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比如一个人第一次来,主人认得,不让咬,而第二次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他要拿东西,这时候狗该怎样办呢?

小黑子太聪明了,它很少犯第二次错误。

小黑子自小就表现出了它的与众不同,它从不尿屋里屙屋里,夜里有人出去大小便的时候它就会跟着出来赶紧也大小便。如果一夜不开门,它也就一夜不大小便。有时候可能实在是憋不住了,它才不安地唧唧咛咛,这时候大部分也就天亮了,人们也该快要起床了。有人说很多狗都这样,但很多狗可能都是经过无数次调教出来的,是一种条件反射,而小黑子没有经过调教,是一种主动的状态,自己发现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小黑子从不乱叫,因为有的人仅仅是路过,并不是冲着工地来的,它知道工地区域的大小,只有人真的进入了范围它才叫。叫的时候也不是那种没头没脑的叫,只要工地上有人出来,不等呵斥它,它就已经安静了下来。特别在夜里,劳累了一天的民工们需要好好地睡觉,如果这样不停地嚷嚷多烦人!一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小黑子一定会叫,第二次就不会了,但它却在时刻地观察你,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只要你不拿东西它就不叫,你若是拿了东西,又没给工地上的人打招呼,这时候它才冲着你又叫又咬,一直叫到有人来为止。

工地上的民工们都想收养小黑子,都说将来走的时候把小黑子领回家。老板自然不肯,他说都想的美。我想工地上什么都能落下,唯独小黑子不能,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落下,唯独小黑子落下了。怎么撇下它了?我满脸疑惑,实在想不出究竟为了什么。哎,这家伙儿死活都不上车!老板说。别的狗都是怎么弄走的?容易得很,我牵着两只大狗上了车,其它的小狗也都跟着上了车,唯恐上不了。

小黑子本不是工地的,自己跑来的,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哪家的,为什么会独自跑到这荒凉的河滩上,假如不是遇到了工地,是不是会一命呜呼。小黑子来时很小,刚满月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憨态可掬。来到这里并不受欢迎,人们本不想收留它,是它赖着不走的,因为工地上本身就有几只大狗几只小狗。面对这样的一个不速之客,同类们很敌视它,大狗看到它就咬它,小黑子吓得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肌肉却在得得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就像是个被打骂的孩子,大人一边打骂他,一边还声色俱厉:不准哭!孩子想嚎啕大哭但不敢哭,只有憋着,憋得脸色紫红,嗝嗝地。喂小狗时小黑子也上前争食吃,主人总是有意识地撵它,它占住了位置,主人就强行地把它从食盆前弄出来,小黑子就只能在它们的身后不安地打转儿。有时候还会给小狗儿加餐,喂火腿肠,小狗们都去抢,小黑子去抢时主人总是用另一只手阻挡它:俺们的小狗儿还没有吃饱呢!这时的小黑子就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嘴半张着,黏性的口水顺着舌尖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拉了好长。小狗们仗着人势,敢和大狗争食吃,大狗也奈何不了它们,单单欺负小黑子,吃食时大狗轻轻地一哼,小黑子触电一样退缩下来。白花花的肥肉民工们恶心,却是狗儿们的美味,民工们啪啪地扔掉,就在小黑子的嘴边,只要大狗站在旁边,小黑子绝对不去碰它,等着大狗上来呱唧一口吞掉。狗食其实就是工地剩下的饭菜,时多时少,时丰盛时没有,狗儿们也是饥一顿饱一顿,食物太少时大大小小的狗儿们一哄而上抢劫一空,小黑子就独个儿满地寻民工们吃饭掉下的米粒、饭菜。总之,工地上的狗们有着优先权,都是等着它们酒足饭饱之后小黑子才有机会,一直是吃着它们的残羹冷炙一天一天地长大起来。

难道,它的成长经历造成了心灵上的阴影,再也不能和工地上的狗儿们融合?它们毕竟是同类啊,当时没有工地上的这些狗儿们,它未必能留在这里,它如果在意狗儿们这样对它,它完全可以走掉,就像当初来时一样。若是为了食物和活命,又为什么不跟着走掉?不管怎样,事实上小黑子就是工地上的一员了,它的表现比任何一条狗都出色,那些狗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都经常受到人们斥骂,唯独它没有,它简直就是个精灵,会察言观色,洞穿人的心思。工地上的人们慢慢地也都喜欢上了它,聪明的小黑子自己应该能感觉到。

小黑子还有一个习性,这个习性从未改变,它从来不让人直接和它的肢体接触。狗们其实最会享受的,人给它挠痒痒,它们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四肢仰吧着,慵懒地伸展开身体,这时候的它要多温顺就有多温顺,你把它弄成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给小黑子挠痒痒,人们只能用脚、小木棍儿或其它什么的,若直接用手,它醉生梦死的样子突然会惊醒过来,你想捉住它,不管你速度有多快,多么出其不意,都没它摆脱的速度快,显然,它对人一直存在着戒备之心,一刻也不放松。工地上的民工基本都喂过它,和它亲昵,它也摆出一副亲昵的姿态,但它掌握的距离非常精当,最大可能地近,却又在你的掌控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够抓住它,如果抓住了它,它一反常态,呲牙咧嘴,咬你毫不犹疑,非常绝情,接触都是瞬间的接触,小黑子和人们的关系,一直就是这样的若即若离。

工地上的事情瞬息万变,验收人员没来,我们走的时候是从项目部走的,工地和项目部相距几十公里,走得也仓促,没顾得上小黑子,但谁也没有忘记,路上唠叨着它,都说等几天还要去的,带它不晚。又隔了十多天,我们第二次回到了工地。房子已经被当地人破坏掉了,有用的都弄走了,剩下的是一片残垣断壁。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小黑子,人们相互埋怨起来,猜测不是已经被饿死了,就是走掉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可能已经有新的主人了。有新主人是最好的,这是最好的结局,人们又在祝福它。但我并不死心,我想只要它没死,它的落脚点一定还会在这里的,这一阵子可能是去寻找食物去了。吃罢午饭我们又去了那里,农历五月已经进入夏天,中午的太阳正毒,还是没有看到,我叫了几声也没动静。我没有马上走掉,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从废墟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就看到一只小狗从里面钻出来,果然是小黑子,一副无精打采、茫然的样子,应该是饿坏了,连我们也认不出来了。它短暂地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第一次那个样子冲到我们的跟前,轮着个儿亲热,再一次上演了一番别离之苦和相逢的喜悦。看着它的样子,我心里沉重极了,哎,小黑子,可怜的小黑子。

第二次老板是用了心的,特意买了火腿肠,他把火腿肠剥了半截拿在手中,一手去喂小黑子,一手准备着去抓它。小黑子贪婪地直立起来向上一窜一窜地,伸长了脖子用嘴啃,用爪子抓,然一旦老板伸出手去,小黑子就敏捷地躲闪过去,经受了如此饥饿的小黑子还是没有丧失掉它的戒备,似乎也看出了人的根本目的,更加警惕,稍有动作,它就一惊一乍,最后连碰触它的机会儿也没有了。两个人配合着来,一人拿火腿肠,一人伺机而动,结果是火腿肠用完了也没捞着小黑子的一根毛,不是人在算计它,而是它在算计人。

走时我们自我安慰:等些天还要去的,还有机会。老板说别太乐观,再次能不能见到还是另回事,它知道我们还会去吗。我内心却在琢磨着,如果小黑子走掉,前两次的相遇就是一种偶然,毫无意义,对于小黑子来说应该不是偶然,否则就不是小黑子了。悬念很快尘埃落定,当我们第三次到了工地,小黑子和我们再一次相逢,就像是一次约定,注定,但我知道,没有小黑子的等待,一切都无从谈起。小黑子的亲昵和热情比前两次更让人不能自持,只是它真正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浪狗了,形销骨立,龌龊不堪。

如果第三次再不能把小黑子带走,彻底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因为工地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了,我们的这次离开是诀别。当我看到了小黑子的举动,我又是多么的失望,我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小黑子不可能跟着我们走掉的。我们买了几个馒头扔给了它,但它并没有吃,它叼着馒头走掉了,我偷偷地跟在它的后面,看看它究竟干了些什么,它先把馒头放在了地上,然后用爪子在地上呼呼地扒,不一会儿就扒了一个坑,接着把馒头放进去,再用沙子埋上去。它跑了回来,再叼了一个馒头,换了一个地点,又扒了一个坑,来回几次,它把几个馒头埋在了几个不同的地点。我看到了地上星星点点的血渍,小黑子的爪子应该是磨破了,地上全是砂砾。小黑子是在储存食物呀!它无比重情重义,却又无比薄情寡义,多么忠诚又多么狡黠!它的行为让我太纠结太困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不想做一只狗吗?除非这样的理由才能让它这样决绝,小黑子一旦跟着人们走掉,不管它是怎样地出色,不过依然是一条狗,是狗的命运。这样的理由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它只能是一条狗啊,它能摆脱得了吗?我茫然而又伤感。是这样的吗,我多么想和小黑子坐下来好好地聊聊,聊它个通宵达旦,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我突然很沮丧,我的心智不如一条狗,活着不如一只狗。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在离开前夕,老板和两个工友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小黑子就是不上它们的圈套。我这次没有参加其中,我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改变不了小黑子留下来的决心。我只是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他们,看一场滑稽可笑、没有悬念的游戏,几个人在一条狗的面前,如此蠢笨、如此颜面扫地。

黔驴技穷,老板羞恼成怒,上了车开得飞快,形销骨立的小黑子依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它奔跑的速度更快,超过了车子,老板加了速,小黑子和车子并排奔跑着,老板再次加速,小黑子落在了车子后面。小黑子跳跃上来时极度收缩,脊背极度拱起,头尾接触在了一起,落地一刹那又极度地拉长,四只腿前后交叉如暴雨点般地急骤,但它还是被一点一点地抛在身后,越来越远了,我回过头来,再也不敢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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