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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去荒野(散文外二篇)

来源:青岛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代言情

最近一次去荒野,秋正发生。

荒野里的细草、树棵、野果、虫儿,还有石头、阳光、空气……不再是夏天去荒野的时候的色彩了。一季儿没来,荒野完全变了样子,荒野里,秋意正浓。

每个季节我都要去荒野。心里受伤了,我就去荒野里哭上一场。疲倦了,我就去荒野里洗洗尘。苦闷了,我就去向荒野倾诉……有一次我面对荒野痛哭过后,在荒野又一次将我受伤的心慰抚过后,我恍然明白,这么多年来,荒野,作为我的生命历程的摇篮,我让她承受的几乎全部是我的痛苦、悲愤、忧伤和苦闷。在我的生命里有了快乐和幸福的时光时,我竟一次都没有去过她那儿!荒野,我让她承受了那么多来自于我的苦难,却从来丝毫都没有让她分享过我的幸福。

这么一想,我顿感羞愧难当。我不免怀疑起我做人的品质来。

从此,我改变了去荒野里的目的、次数和心境。

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老去,去荒野的次数也愈来愈多了。这大概像一个吸毒的人上了瘾一样,不是自己的意志所能控制的。久不去荒野,身心就会疲惫乏力,呼吸困难,生命似乎要枯竭、窒息了的感觉。这时候,我决绝地抛下生活中所有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一切,迅速逃离俗世的喧嚣和浮躁,立即动身去我的荒野。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地冻天寒,都阻挡不了我去荒野的脚步。荒野里,是我心灵生长的国度。荒野里,是我心灵向往的仙境。

出门去,遇上邻人,见我行色匆匆,问我干啥去?

我说去荒野。

荒野?什么荒野?

我的荒野。

你的……荒野?在哪儿?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是的,我不能告诉邻人我的荒野在哪儿,我不能。我承认我这么做是狭隘和自私的,是不对的,但即使不对我也不能告诉邻人。

我不想告诉邻人的原因是因为他读不懂荒野。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荒野的。荒野是我的财富,是我的尊严和自豪。像那个邻人拥有自己的高级轿车和豪华别墅所产生的尊严和自豪一样。我若答应或邀他去了我的荒野,他会在我的荒野里窜来蹦去,他会在我的荒野里掐野花摘野果捉蚂蚱,他还会弄来些吃的喝的一类的穿肠秽物,在我的荒野里搞什么野炊玩什么篝火的。吆五喝六儿,留下一地儿垃圾,然后粗野地打嗝放屁。甚至屙下一泡骚尿或臭屎也说不定,那样我的荒野就彻底被糟蹋掉了。

荒野是不可进入随意践踏的。一旦荒野里留下了人的肮脏的脚印,那就不是荒野了。有路的地方,不能称其为荒野。有人或者家养动物去过的地方也不是荒野。荒野,是绝对不能容忍有一丝一毫的人为痕迹的。荒野里的阳光是没有浮飘着的尘埃的。空气里是没有污浊的气味的。石头,粗糙杂乱而随意,没有被人摆弄过抚摸过的油腻和光滑。土儿,鲜嫩而松散,没有被沾染没有被挖掘。花儿,不会开放成被人观赏赞叹后的那种媚俗的态姿。虫儿蝶儿的吟唱和翩舞,也是那么的不卑不亢、不拘泥不矫揉造作……

我的荒野,就是这样的荒野。她不是无际无边、浩瀚连绵的原始森林里的荒野,森林里的荒野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而不明媚,枯枝烂叶里散溢着腐朽的味道,不会让我喜欢。她也不是沙漠里的那种荒野,沙漠里的那种荒野里风太烈,光太烤,干燥的沙丘没有四季的颜色变换,暗藏着凶残粗暴,我也不会喜欢。她更不是泛着泡泡透着腐气、到处是陷阱的沼泽地里的荒野。我的荒野,是在远离尘世的、山势缓漫悠长的坡儿上的,是那种春有催绿的和风,夏有润花的细雨,秋有金色的野果,冬有洁白的瑞雪的荒野。

我去荒野,从来都不曾走进荒野里去。我来到荒野的边儿上,或找一山石坐下来,或静立于一高处,与荒野交流与荒野对话,我发现世上的一切再没有荒野里的一切那般纯粹、真实、平和。大自然赐予了她这一称呼,她在春里来的悄然,秋里走得静默。她的一切,是那么的不渲染不张扬。当清新的山风舞过荒野的时候,伴着温和的光芒和柔蔓的细草,荒野就成了一个天才的琴手,她会给我演奏出一曲天籁之音,让我在刹时间就生出心旷神怡、脱胎换骨的感觉。我越来越感觉到,在今后的岁月里,她将是我最后的一个幸福的角落,是我唯一的一根精神支柱了。

假如哪一天我死了,我觉得我应该死在我的荒野的边儿上,让我在我的荒野里继续涤除我的灵魂里的污垢。

【野地里的躁动】

那些年的夏天,我的年轻的身体开始有了些躁动不安。我不知道这恼人的躁动来自何处。那只筐安分地蹲在墙角里,它远远地避着我,可还是被我上前去狠狠地踹了一脚,脚下的力道差点将它踹散了架。正在吃草的灰驴的屁股,也时不时地无缘无故地挨上来自我的一棍或一锨,尽管这耐揍的东西丝毫不理会我而继续吃它的草,或屁股上硬器撞击上去的闷声似嘲笑我的响屁。

那时候的我总是感到莫名的委屈,尽管委屈里掺杂着自私和愤怒,但我那时候只顾及自己的感受了,因为我需要本能地去应付这不知道来自何处的躁动。

很多时候我会去野地,不论白天还是夜间。野地里杂乱无序地生长着的树木和胡乱躺着的石头,都成了我发泄的对象。手腕粗细的杨树被我连根拔起,烈日下暴晒个半死,然后又被我重新戳回原处的坑里。碌碡般大小的石头,被我轻松地搬起来移来挪去……畅快淋漓中的我,不知道它们其实也活得不易,也没在意它们很不欢迎我来野地里折腾它们。其实,它们也不知道我活得也是不易的。我的躁动,让我很受折磨,让我不得不去做点什么。

我无意让树木和石头们对我理解和宽容,它们也有躁动的时候。风一来,树就风情万种地舞来舞去,“哗哗啦啦”地吟叫着,一身碧绿娇艳得差点要流淌下汁液来。还有那石头,白雪覆盖了大地的时候,石头将身上的厚雪融化开去,总是最先从雪里将自己裸露出来,得意洋洋地晒着太阳。这种不安分的举动和行为做何解释哩?难道不都是因为有了躁动的吗?

所有的生命,应该都有躁动的季节。而一旦有了躁动,就会自觉不自觉地产生去做点什么的欲望。如果这个时候得不到宽容和理解,应该是很委屈的。

那个夏天,野地里的树,在我的躁动下死去了大半。叶落尽了,枝干枯了。我也累了,我极其疲乏地在野地的草丛里睡着了。这个时候,死去了的树终于等来了报仇的机会。死去了的树或许成了精灵,它们的报复方式很古怪,它们自己并不直接对我实施报复,而是把这一重任委托给了一只星天牛。

一只和我一样正在躁动不安中的雌性星天牛。

雌性星天牛在躁动不安中四处找寻着可供自己产卵的地方。野地里的树大半已枯死,干硬的树杆已无法将卵产进去了。这只即将要做妈妈的星天牛怎么也找不到一处可供孩子们生息的地方。这时候,它的躁动就如我一般,带了些焦躁和恼羞。

急欲要将卵产下来的星天牛最后只好无奈地飞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它一点也不害怕我睡着以后的丑陋面相和那响亮的鼾声。虽然我的额头温暖暄软、宽旷平坦,但星天牛并不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即将产卵的地方感到满意。它暂时还没有发现有其它的星天牛在这里占据。

星天牛当然清楚我的额头虽然对于一头豹子或者黑熊来说将是美味可口的东西,但却不是它的孩子们所喜欢的食源。可现在它已经别无选择了,野地里养活了它们一代又一代的树木已经枯死了。

我仰面朝天酣睡的态姿,在星天牛的眼里分明就是一个被它摆上了供台的庞大的祭品。当它像一个护士在给病人扎针时,马马虎虎地观察了一下后,就伸出锋利的咀齿,在我的额头上狠狠地扎了一个“T”字型的伤口。然后,星天牛熬立于我的额头仰天惨声大笑道:杨树啊杨树!你的在天之灵好好安息吧,你们的仇,我已经为你们报了!

我没有听到星天牛的笑声,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我睡的很香。在星天牛仰天大笑的同时,我的额头上那个“T”字型的伤口里,流出了一股紫黑色的液体。浓浓的腥味中游荡着不安的躁动,将星天牛熏得掩鼻遮口,双泪直流。为了帮树们报仇,更是为了孩子们的生存,星天牛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劝说着孩子们,一边将产卵器放进了我的额头上那“T”字型的伤口里去了。

星天牛这种强奸式的霸道行为,我是不知道的。醒来后,我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劲儿,又开始了我的躁动行为,丝毫没有感觉到额头上已被星天牛留下了一个伤口。更不知道星天牛的孩子们开始在伤口里孵成幼虫,幼虫化蛹,蛹化成虫,繁衍生息……

那个夏天,我的额头上的这个“T”字型伤口,就像一个张大的嘴巴,总也无法痊愈闭合。这个“T”字型伤口成了一个躁动的标志、躁动的徽章,悬挂在我的额头上,再也摘不下来了。就那么悬挂了几十年,一直到现在,一直到死,一直到死后化为一撮朽骨之后,估计才能消失。

【一块地】

地是一块好地。在山脚的阳坡上,一年四季沐浴着阳光,虽不大平整但土是黄面土,一眼看去就透着被犁熟了的油性。

春日里,人和牛,共同驾驭着那一张犁。犁铧在地里如水行舟,劈波斩浪。暄软的鲜土能埋住人和牛的半个身子,怎能不是一块好地哩。

最初的那个人,那个将地开垦成一块象模象样的能种庄稼的地的人是谁?没有记载,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过就是一块地。也许这个最初开垦你的人,此刻就深埋在你的怀里,那一撮朽骨已化为肥料,连你都难以辨别的和你一样颜色和味道的肥料。或许这个人就埋在了你的身旁的那几棵酸枣树间。他是不是为了守侯着你?目的很明显地想从精神上永久地拥有你?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拥有你的人只是暂时的,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而你知道你只属于你自己。

拥有你的人使唤你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走与来,都从来不曾和你打个招呼,这用不着,你不过就是一块地而已。头天下午,那人还在你这里挥汗如雨地割麦,第二天上午,就来不了啦。再也来不了啦。留下的那没割完的半垄麦,可怜巴巴地风干在了那里,麦粒儿全部落进了土里,也没人从你这里把那些荒草样的麦子收拾了去。

到了秋里,又换了一个人来。这人扛了一把镢头,来到地头,看你一眼,便急急地朝手心里吐一口吐沫,就抡起镢头在你这里舞弄起来,那姿势和前一个去了的人没什么两样,这个陌生的人很快就会让你熟悉让你适应。不管这个人怎么耍,你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你的沉默。人是不会顾忌你的喜怒哀乐的。曾经有一年,你累了厌倦了,打了一个盹,结果把一季儿的庄稼给荒废掉了。那人呆立在你身边,面对眼前颗粒无收的惨淡场景,伤心地哭了。这也不能全怪你。那个人在你的身上忙碌得太狠了些,像在女人身上忙碌出滋润来一样地贪婪。春天的时候,你借温和的阳光和细微的山风提示过他,可他哪里察觉到。他将手上的劲儿死命地朝犁把上使,犁铧刺进了土层从来都没有到达过的深处。两头一大一小的牛拉着沉重的犁艰难地行走。牛瞪圆了眼,伸直了脖,头几乎要拱进土里去,“呼哧呼哧”的粗气差点把鼻孔撑裂。贼亮如刀的犁铧将硬涩的生土全部翻腾了上来。以至于那个下午,将那头刚刚断奶不久就被套上犁地的小花牛累倒在你的怀里。小花牛在被人狠狠地劈腚抽了一鞭,又被领墒的那头大黑牛轻轻侧撞了一下后,小花牛“轰隆”一声倒下了。四蹄直伸,两眼翻白,嘴吐白沫,屙下了一滩稀屎……人的反应也只是放下鞭子,借机去地头蹲下去吸了一袋烟。他知道这一袋烟的工夫,小花牛就会缓过来。

哪儿会有被累死的牛哩?人坚信这一点。

人的德行就这样。你作为旁观者,你左右不了所发生的一切。

多少年来,你也试图过与人交流沟通,但这么做似乎很困难。你只是一块地,尽管是一块好地。拥有你,是人的权力。你要像夜间炕上的女人面对男人一样,无私地奉献出你的肥沃的身体,好让人从你这里忙活出粮食来,忙活出幸福来。春天里人在你这里下了一粒种,你就得想方设法到秋日里给人以百倍的回报。人在你这里想种瓜就种瓜,想点豆就点豆,高兴了耩谷子,不高兴了也许撒高粱。一切全凭人的喜好和你的逆来顺受。

一年年,拥有你的人换了多少茬,连你也记不清楚。这些人都去了哪儿?他们携着风飘去了远方?还是裹着雨遁入了尘埃?这没人会知道,即使知道也会假装不知,当然更不会告诉你什么。

不过,一些事情你还是知道的。你虽然躺在这里不能像人那样长双脚板四处乱走,但你历经了人间多少沧桑的事理。那一年,一个年老的女人饿死在你的怀里。临死前,她匍匐在你的怀里,张大了嘴从你身上咬下了一口土。至死,那口香甜的土含在嘴里也没能咽下去。你抱着骨瘦如柴、躯体冰凉的女人向天泣诉:这到底是怎么了?你无私地一年年交给人那么多粮食,可一个人却因饿而死在了你的怀里,这不是你的莫大的耻辱么?是老天赐与的风雨不够调顺?还是你不够努力付出?

怎么说你呢?你想要茫茫苍穹告诉你什么?你这样想这样问是做不好一块地的。你自责也好惶惑也罢,人在你身上演绎着的那些故事都将像雨水从你这里冲刷带走了的那些沙砾一样。

对人来说,你是幸福的来源。当然,也因了你,让人与人之间酝酿了太多的爱恨情仇。那一年,你和另一块地的中间的界石被贪心的人挪移了几尺,拥有那块地的人发现后就不愿意了。两块地的人从一开始的争吵到最后抡起锨砍向人的脑袋。一场战争持续了几年后,最终结局是人为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的全部的血洒在了你的身体里。腥热的血流淌进了厚厚的土里,即使被灼烫得浑身颤栗,你也只能默默承受。

在你怀里,至于偷青的女人被看青的男人捉住后占了便宜,还是因为对拥有你的人怀恨在心而黑夜里用镰刀砍了鲜嫩的庄稼苗儿,以及一对对男女躲藏进你的茂盛的庄稼棵子里欢畅地偷情……这些不为人所知却是人所为的事情,都如同一场场来自天边的风雨,你愿意或者不愿意,你理解或者不理解,都要默默承受。

庄稼欠收了,你有可能得到人的日奶捣娘的埋怨和诅咒。你无奈地哀叹着,你清楚地知道,凡是埋怨你、把庄稼欠收的罪责强加给你的人肯定是一个不会侍弄你的庄稼把式。面对你这么一块好地,他肯定是一个像没有忙活过女人的生瓜蛋子一样,笨拙地表演过。他放下镢头又摸起锄头,撩下铁锨又挥起镰刀,一日日里显得很忙碌的样子,可这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他从没像以前那个人一样,在耕种之前先抓把土填进嘴里品咂一下地力和土性,然后再撒下适合地力和土性的种子。你的一生中所经历的这样的生瓜蛋子可不算少。你不会和这样的人计较,不管怎样,他们无论种庄稼的技术娴熟不娴熟,但对你都是一样的热爱和忠诚。

然而,如今的人,却不再像以前那么热爱着你了。尤其是年轻力壮的人们,大都扔下了镢头锄头,去了很远的城里去了,只有在春种秋收大忙时节才赶回来,象征性地应付你一下,就又匆匆地走了。有一年,人竟然整整一年把你遗弃在那里不管不问,荒草茂盛地疯窜起来,掩盖了庄稼,一眼看去你成了一块荒芜的废地。

作为一块地,一块好地,多少年来,你从来都不曾担心过自己的命运,但现在你是真正地担心起来了。也许在某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里,你就真正开始荒芜了起来,你作为一块地的使命也就此终结了,不知道这是你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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